引言：饒恕把人從囚禁中釋放
弟兄姊妹，我只不過是一個罪人，有許多軟弱；上帝卻按着祂的憐憫拯救、培育我，讓我今天可以分享祂的話，也用上帝的故事，使大家想起自己生命的故事。
第一堂我們從聖靈所賜的重生開始，重生是作門徒的第一步；第二堂談到要委身基督，跟隨祂、捨己、背十字架；在人生和信仰的路上，我們又必定經過風浪，第三堂談到在風浪中信靠主；第四堂談到信仰歷程中許多真真假假的所謂真理，我們要分辨真偽，選擇並活出真理；第五堂則談到門徒若要有力量遵行神的話，必須像枝子連於基督這棵葡萄樹。
這種與主的連結，也必然影響我們如何禱告。門徒跟從耶穌一段日子，經歷祂的呼召、門徒的代價、各種處境，甚至被差出去服事，見過上帝奇妙的帶領和神蹟；然而，他們仍要俯伏在主面前，重新學習甚麼是禱告。禱告的時候，我們要尊主為聖，以上帝的國作生命追求的方向，相信祂天天供應；而當我們求上帝赦免時，也要赦免別人。這兩件事息息相關，不能分割。
對許多人來說，人生最難的事，不是疾病，也不是困難，而是饒恕。有些人甚至說：「死也不見你；就算我死，也不會放過你；我死也不瞑目。」我們究竟應怎樣處理饒恕？聖經怎樣教導我們？在衝突中，報復和不饒恕只會使自己再次受傷。我們放不下的不單是痛和恨，更是那個傷害我們的人。停止報復，才是醫治的開始；饒恕，是把自己從囚禁中釋放出來，並重新建立群體關係。
我們會遇到一些無理取鬧的人。網上流傳一個關於拳王阿里的故事：飛機快要起飛，他仍然沒有扣安全帶。空姐請他立刻扣上，他卻說：「你知道我是誰嗎？我是拳王阿里，我是超人。我一向坐車、坐飛機都不扣安全帶。」空姐多次勸說無效，只好請上司來。上司同樣請他扣安全帶；阿里再次說自己是超人，向來不用安全帶。上司便回答：「我明白；但超人一向都不坐飛機。現在你既然要坐飛機，就請扣上安全帶。」
人生常常被「我一向都是這樣」害死：「我就是這種人，你為甚麼要改變我？」我們可以笑故事中的驕傲，但使人受傷的，往往不只是事件本身，而是某人讓我們受傷。人生的現實是，我們無法避免衝突、罪，無論是犯罪、侵犯或被罪傷害，也無法避免冒犯和創傷；連很小的孩子也不能完全避免。作門徒要問的，不是「怎樣完全避開衝突和傷害」，而是「被傷害之後，我怎樣回應？」饒恕和愛仇敵的呼召非常艱難，卻在今天格外寶貴。
你心裡有沒有一個人，或者一些人，讓你一想到便很不舒服的？那些你已經不想提、不想說的人；有人問你是否生氣，你說：「我不生氣！」再問一次，你的語氣卻幾乎要爆炸。旁人都看得出來，你只是不想處理。今天我們嘗試進入這種隱隱作痛的內心，看看真饒恕究竟是甚麼。
愛使槍也沉默
我讀博士時，論文研究的正是真饒恕與復和。我的恩師大衛・奧格斯伯格（David Augsburger）曾分享一個故事。梅・哈維蘭（May Haviland）有一天回家，推開房門，驚訝地看見一個高大的男子正在翻她的抽屜。她走進房間，在身後把門關上；門鎖「喀嗒」一聲，那個賊立刻轉身，手裡拿着一把槍。梅平靜地說：「把那東西放下。如果你必須偷竊才可以生活，不如讓我幫助你；我相信你比我更需要我所擁有的東西。」她打開暗格，把自己的珠寶拿給他，還為他有這樣迫切的需要感到遺憾。那個男人愣住了，連手槍也掉在地上，甚麼都沒有拿便逃走。
第二天，梅在信箱裡發現一封沒有署名的信：「夫人，我一生只認識仇恨和恐懼，也知道怎樣回應仇恨和恐懼；但面對你的善意和愛心，我發現自己完全無能為力。」梅後來補充說：「即使是槍，在愛面前也沉默。」這可能就是在這個世代演繹耶穌所說的「愛你們的仇敵」。
我們所求的，也要給予別人
主禱文說：「赦免我們的罪，因為我們也赦免凡虧欠我們的人。」（路11:4）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「凡」字，不是說：「赦免我們，因為我也赦免那些我喜歡、我選擇赦免的人。」馬太福音則記載：「免我們的債，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。」（太6:12）今晚我們用登山寶訓初步品嚐饒恕與復和，學習三件事：第一，若我傷害了人，要主動復和；第二，若我被傷害、對方又不承認、不悔改，我要選擇不報復，這是違反人性本能、非常顛覆的思想；第三，不單是不報復，更要超越人的界限，學習愛仇敵。
進入耶穌的登山寶訓之前，我們先打好基礎：人無可避免地要面對衝突、罪 (被罪或犯罪)、冒犯與傷害。它們使人囚禁在痛苦、癱瘓和無力之中。我們可以如何好好處理這些不受歡迎又令人困擾的現實呢？
康奈爾大學曾訪問長者，整理出他們在人生中的八項重大後悔，據說其中三項與饒恕和復和有關。這議題實在重要。
耶穌所教導的主禱文，焦點從神的赦免轉向我們的責任。如果上帝寬恕我們，而我們卻沒有把饒恕散發到周圍的人，我們便必定會墮入罪與爭鬥當中。人若向神祈求自己不願給予別人的東西，就是錯誤的。不但如此，我們既經歷了祂的赦免，也被呼召赦免那些冒犯、虧欠我們的人。約翰・斯托得（John Stott）提醒我們：當眼睛被開啟，看見自己得罪神何等嚴重，相比之下，別人對我們的冒犯便顯得很小；若我們不斷誇大別人的冒犯，可能正表示我們低估了自己的罪。
馬太福音18:21–35所說王與僕人的比喻，正是極不對等的虧欠：僕人蒙王免去巨債，卻不肯饒恕欠他小債的人。我們被王饒恕，就不能拒絕饒恕那些虧欠我們的人。我的恩師奧格斯伯格也說，當我們意識到自己並不比傷害我們的人更高尚時，赦免便成為可能。我們常常不肯饒恕，因為覺得自己比別人好、所犯的錯比別人少；但若我們一生所做的一切，好像網上視頻一樣公開播放，恐怕便不敢再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論斷人了。我們同是罪人，都得罪過神，也得罪過人。
仿饒恕不是真饒恕
當世界教導人報復或冷漠，耶穌卻呼召門徒走一條顛覆文化的復和與饒恕之路。在起步以前，我們要防範幾種「仿饒恕」。第一是「仿和諧」：為了維持表面和諧，甚麼也不說，只避開衝突，於是忽視真相和公義。我女兒曾用一個比喻：這種和諧就像把吃過的香蕉皮丟進垃圾桶，蓋上蓋子，外面看來很乾淨，裡面卻正在腐爛，總有一天會發出臭味。問題必須處理。
第二種仿饒恕，只為自己得醫治、得釋放，於是說：「我不需要復和、不需要群體，自己向主禱告便好了。」這仍然不夠。第三種是逃避現實，以為「忘記過去」便能逃避到；可是未被處理的傷痛並沒有忘記你。當狀態不好、壓力臨到時，它便從潛意識再次出現，帶來許多負面思想。
真正的饒恕是神給人的禮物，使破損的生命得以轉化、得力，重新開始。饒恕是一個過程：各方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，既有真相也有恩典，既有對抗也有接納，既有斥責也有犧牲，直到頭腦與心靈接軌，再度與對方連結，走上一條比過去傷痛更好的路。衝突和傷痛若處理不當，會帶來摧毀；若在神裡面處理，卻可以使人成長。
耶穌在登山寶訓中提出六個律法真義的對比，常用「你們聽見有說……只是我告訴你們……」作結構，強化舊約律法，進一步指出律法終極的意義。今晚我們選取第一、第五和第六個對比，從三個人際關係的方向，學習耶穌對衝突、復和和饒恕的教導。
若我傷害了人——主動復和
第一個問題是：若我傷害了人，怎樣修復？耶穌說：「你們聽見有吩咐古人的話，說：『不可殺人』；又說：『凡殺人的難免受審斷。』只是我告訴你們：凡向弟兄動怒的，難免受審斷；凡罵弟兄是拉加的，難免公會的審斷；凡罵弟兄是魔利的，難免地獄的火。」（太5:21–22）「不可殺人」是第六誡，表明人要尊重上帝所創造的生命，也尊重祂所建立的群體關係。不可殺人，也不是說可以傷人，除非有神許可的原因。耶穌更進一步處理行為背後的動機和根源：怒氣與仇恨。人一發怒，可能做出非常可怕的事；最近有人因上不到巴士，便把玻璃打破。「拉加」有蠢材、無腦、笨蛋之意；「魔利」的希臘文與μωρός（mōros） 有關，是智障的意思。也許你以為，自己只是說了些話、沒有付諸行動，就不用面對審判；但神連我們說話背後的動機和怒氣，也要審問。馬太福音說：「凡人所說的閒話，當審判的日子，必要句句供出來；因為要憑你的話定你為義，也要憑你的話定你有罪。」（太12:36–37）
我聽過一個笑話：一位太太每天被丈夫責罵。丈夫罵她買菜買得差、煮飯煮得太難吃、教孩子的方法很蠢，連她在公司被人罵也是因為她蠢。太太很有智慧地回答：「其實我真的很蠢；如果我不蠢，怎會嫁給你呢？」
我在網上看過一篇佚名作者的短文，提到關係和諧的家庭通常有一個共同點，就是家裡總有一個大量、善於解決問題的人。可能是妻子不與丈夫一般見識，也可能是丈夫不與妻子斤斤計較。誰家的鍋底沒有灰？誰的日子不是一地雞毛？聰明的人看見事情快要變糟，會先停一停、避一避，安靜後再處理；常常爭吵的夫妻卻是「你強，我更強；你發脾氣，我脾氣更大」，小吵小鬧便逐漸變成大吵大鬧，最後不可收拾。婚姻輔導中，許多嚴重問題都是從雞毛蒜皮的小事開始，累積起來後，甚至不知道從哪裡拆解。
讓我也講一件自己的醜事。2024年5月，我們一家到美國旅行，父母從加拿大過來，我和太太、兒子去找女兒。旅程初段女兒學校尚未放假，所以當時只有五個人。我們到了三藩市辦理酒店入住手續時，竟發現只訂了一個房間。我望着太太，臉色大概不太好看。父母不是常常和我們旅行，所以我特別緊張，希望他們住得舒服。我問櫃檯能否多給一、兩個房間，職員說全部客滿；我又問附近其他酒店，職員說正值旅遊旺季，全都滿了。我又再望太太一眼。我太太常常說：除了神之外，只有我可以說「要有，就有」，因為我說，她就去做。平日我有許多古靈精怪的想法，我想好後，太太便替我執行。這次發現沒有房，她很有智慧地沒有出聲。
房間裡只有兩張床，於是我和父親、兒子爭着睡地上，情況好像中國人吃完飯搶着付錢一樣。晚上我看見太太拿起手機打字，便知道事情大概不簡單。第二天早上，果然收到她的手機訊息。她很有智慧地問：「我有一個疑問想弄清楚。幾個月前我曾說旺季只訂到一個房間，所以他們特別給我們五個人睡一個房間，你還問我可不可以帶睡袋？」我看見地上真的有睡袋。原來初訂房間時，父母還未確定加入行程；後來他們加入，我們也談過五個人住一個房間。我馬上回覆：「是我錯，對不起！（還加上三個禱告的符號）是我沒有弄清楚，請原諒。當時我開了五個小時車，睡得不好，又不忍心你睡在地上；睡地上當然是丈夫的責任。」最後還寫了三次「love you」。太太馬上回覆：「不要緊，我知道你開車很辛苦，身體又痛，教會又有很多事；不要介懷，我只是想弄清楚。Love you, my dear.」
我要說：我的太太是最棒的。我覺得她很有智慧，不是「你強，我更強」，也不是我大聲，她便更大聲。其實我沒有大聲，但家人常常說，我的眼神有時比大聲更狠。無論如何，我錯了，就要承認。
我們不是絕對不可以發怒，但要問：這怒氣是否合理？是否符合聖經？因着神的公義，看見人口販賣、信徒受逼迫而憤怒，這是可以的。但若怒氣出於人定的公義，只因意見不合、被人頂撞、心裏妒忌而生氣，我們就要格外小心了。聖經提醒：「生氣卻不要犯罪；不可含怒到日落，也不可給魔鬼留地步。」（弗4:26–27）這功課不只在夫妻之間，在教會、團契和家人之間也一樣；若永遠是「你發脾氣，我比你更大」，關係遲早會車毀人亡。
敬拜是面對破裂關係的發電機
若我們在憤怒中失控、得罪了人，應當怎樣回應？耶穌說：「所以，你在祭壇上獻禮物的時候，若想起弟兄向你懷怨，就把禮物留在壇前，先去同弟兄和好，然後來獻禮物。」（太5:23–24）這句話顛覆了我們對「屬靈」的想像。它不是說，與弟兄、家人或配偶不和，便永遠不要崇拜、不要奉獻；它指出一個很重要的原則：我們不能把回教會崇拜、向神禱告，當作逃避責任的方法。若我們犯罪，只說：「主啊，求祢寬恕；感謝祢必然寬恕。奉耶穌名求，阿們。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崇拜，仍然是錯的。
真正的敬拜要求我們讓神光照，並且採取行動。敬拜不是逃避衝突的避難所，而是面對破裂關係的發電機。真正悔改，一方面向主求寬恕和光照；另一方面不推卸責任，願意走到對方面前，承認錯誤、悔改、更新。衝突未必全是單方面責任，可能四六、五五或七三；無論比例如何，我們都要負起自己那一部分。
我們教會推動「門徒生命成長轉化旅程」，也與許多不同教會的牧者同行；曾有超過一百至兩百位牧者、來自八十至九十間教會和十多二十多個宗派，我們一起同行、學作門徒，也在他們各自的教會開展門徒培訓。我們很重視真饒恕，甚至常常說要「與仇敵吃飯」。
有一次門徒小組，我請不同牧者回去好好禱告，看聖靈提醒他們要與誰復和，幾個星期後再分享。一位主任牧師回家後，本來想隨便找一個弟兄見面，交了功課便算；但感謝主，聖靈卻提醒他：「這功課不是交給陳牧師，而是交給我。」他立刻想起一位與自己關係破裂四、五年、甚至已離開教會的前執事。他很不願意，仍然打電話給對方；電話一接通，便被掛斷。他心裡反而很高興，覺得自己已盡本分，可以向陳牧師交代。可是神再次提醒：「你不是敷衍陳牧師，你是在敷衍我。」他只好再打；這次對方接聽了，對方問：「你想怎樣？我只給你三十分鐘。午飯時間到我辦公室附近的餐廳來。」誰知他們坐下，一談，談了兩個小時，把四、五年前的爭執說清楚，也各自承認做錯的地方。結束時，兩人互相道謝，還問：「為甚麼我們這麼遲才見面？」一年後這位牧師移居加拿大。兩星期前我在華福大會重遇他，他再次感謝當日的鼓勵，說這個功課使他的生命和牧養有很大改變，也在新的教會繼續推動門徒成長。
上帝是真實的。當我們真想向前走，我們很想和好，靠自己做不到，卻有上帝的愛、能力和鼓勵。饒恕的過程雖然辛苦，留下來的不再是流血的傷口，而是痊癒的疤痕。疤痕不一定完全消失，有時仍然摸得到；但它對我們的意義已經改變。
真誠悔改的四個行動
饒恕不只是情緒上的釋放；悔改必須有行動，包括補償。耶穌說：「我實在告訴你，若有一文錢沒有還清，你斷不能從那裡出來。」（太5:26）我們得罪了別人，便要懊悔，認錯，有需要的話要補償。當時欠債的人可能被收監，直到還清債務；可是人坐在監裡，又怎樣工作賺錢還債？耶穌提醒我們不要等得太遲，否則失去回頭的機會。撒該真正悔改時，把一半財產給窮人，又向被他訛詐的人作四倍賠償。
真正的復和是雙方的，侵犯一方的真誠悔改有四個行動。第一，說「對不起」，表達真誠懊悔，而不是敷衍地說：「對不起啦！我都說了對不起啦！如果你覺得我得罪你，那對不起啦。」這句話反映我沒得罪你，錯不在我。第二，清楚承認：「是我的錯，錯在……」而不是說：「我那天發脾氣，都是因為你！」我們要承擔自己的責任，對方要面對的就交給主。第三，主動提出補償：「我可以做甚麼去補償？」第四，改變更新，承諾不再犯，以生命顯明悔改。另一方則要真誠接納、饒恕，並在合宜的過程中復和。好像我與太太在酒店的經歷，或牧者與前執事的經歷，雙方都要道歉、聆聽、接納。悔改與饒恕是敬拜的前設；每一次來到教會，我們也要問，生命中有沒有需要復和的人。
你願不願意主動去道歉、補償、了結恩怨？「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，就勸戒他；他若懊悔，就饒恕他。」（路17:3）饒恕使人可以改變心思，重新開始，也願意冒險繼續關係。復和有時需要慢慢來，可能要幾年；我見過最長的甚至經過二十年。饒恕既是恩典，也是勇氣；既是釋放，也是更新。
若我被傷害了——不報復
第二個問題是：若我被人傷害，對方不承認、不悔改，也不願意復和，我怎樣辦？耶穌說：「你們聽見有話說：『以眼還眼，以牙還牙。』只是我告訴你們：不要與惡人作對。有人打你的右臉，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；有人想要告你，要拿你的裡衣，連外衣也由他拿去；有人強逼你走一里路，你就同他走二里；有求你的，就給他；有向你借貸的，不可推辭。」（太5:38–42）我們常常以為「以眼還眼，以牙還牙」不好；其實舊約設立這原則，是要限制懲罰和報復，確保它不超過人所受的傷害。若你弄斷我一隻手，我便弄斷你兩隻，傷害只會不斷擴大。舊約把懲罰限制在公平範圍內；耶穌卻把教導再推進一步：跟隨祂的門徒可以不尋求個人報復，以另一種心態回應。
耶穌在這裡提出四個行動。第一，有人打你的右臉，連左臉也轉過來。一般人用右手打人，最順手是打對方左臉；若用右手打右臉，多半是反手打，是更侮辱的動作。耶穌不是說受害者沒有尊嚴，正好相反：門徒的尊嚴不會因別人的侮辱而被擊倒；我們的身分和價值從上主而來。
第二，有人要拿你的裡衣，連外衣也由他拿去。摩西律法保護窮人的外衣，因為夜間寒冷，外衣也是保暖之物；耶穌卻指出，即使遭遇不公，門徒也不以怨報怨。衣物不能定義我們的身分。
第三，有人強逼你走一里，就同他走二里。當時羅馬法律容許軍人強逼平民替他拿行李；那是不公平的要求，卻不能摧毀門徒內心的平安和愛。古利奈人西門被迫替耶穌背十字架，本來也是不公義的經歷，最後卻成為神計劃的一部分。記載告訴我們，以後他們全家信了主。
第四，有求你的，就給他；有向你借貸的，不可推辭。這不是叫人毫無智慧地答應一切要求；需要仍要衡量，但仇恨不應阻止我們有慷慨的心。對方即使得罪我，我仍可以按其真正需要施予，因為我的回應不是由仇恨支配，而是由神的恩典和慷慨支配。我們盼望這些善行能轉化敵人，使他們看見神的愛，進入神的國。
當侵犯者不願意悔改，受害者仍然可以選擇不報復。這不是縱容邪惡，而是拒絕讓邪惡控制我們的心，不讓痛苦演變成仇恨。思想家漢娜・鄂蘭（Hannah Arendt）指出，耶穌所教導的不報復，是哲學上的突破，因為它打破盲目報復的循環，讓人和關係可以重新開始。
我認識一位黑人牧師 Jonathan Logan。他五十五歲時回憶自己八歲的經歷。那是美國種族歧視仍然非常嚴重的年代；據他所述，連在太空研究機構工作的有色人種，要使用洗手間也要走幾公里。 有一次，他在商店買東西，一位白人女子突然打他一巴掌，大聲指控他偷東西。整間店都聽見；他被搜身，卻甚麼也沒有找到。面對這種歧視和不公，他可以長大後選擇報復，也可以選擇跟隨耶穌去愛。最後，他成為一位牧師。他的見證令我很感動：我們確實有選擇，可以跟隨主，用一個不同的方法回應。 耶穌的呼召是顛覆性的。不報復不是縱容邪惡，而是拒絕讓邪惡掌管我們的心；否則，我們最終會變成和侵犯者一樣。不報復是打破惡性循環，讓神的國度在我們的生命中彰顯；不報復不是懦弱，而是選擇愛、饒恕和復和。
不逃避，循序漸進地對質
在過程中，我們仍要尋求真相，釐清事情，尋找復和的出路。耶穌說：「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，你就去，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處的時候，指出他的錯來。他若聽你，你便得了你的弟兄；他若不聽，你就另外帶一兩個人同去，要憑兩三個人的口作見證，句句都可定準。若是不聽他們，就告訴教會；若是不聽教會，就看他像外邦人和稅吏一樣。」（太18:15–17）
第一步是私下對話，在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指出錯誤。對質不是為了摧毀，而是為了建立；要在愛裡說誠實話，可以問：「那天是否發生了這件事？我想弄清楚。」不要一開始便把人公開審判。今天的文化很喜歡一有事情便全部公開，但耶穌教導的第一步不是公審。
若對方不聽，第二步是帶兩三位見證人同行。這不只是為了證明對方錯，也讓我們驗證自己有沒有問題；有時本來以為完全是別人錯，聽完才發現自己也有錯。若事情經核實、對方仍不願意面對和回應，才交給教會處理；若他真的有錯不認，便看他像未信者，外邦人，稅吏。是什麼意思？再向他傳福音。
我的教會曾經有人欺騙金錢，經過半年、一年甚至兩年，許多人都指證，當事人仍不承認；為了避免他繼續欺騙，最後不得不公開。也有人在男女關係上犯罪，明明承認卻一直不肯改；為了保護群體，半年一年後我們公開他的名字，再傳福音給他。這是迫不得已、令人很傷痛的事，卻有時必須做。當對方不願意悔改，我們要一步一步來。衝突和對質是屬靈操練，要做得到，也要做得好；我們不報復，卻仍然堅持真理，以善勝惡。
前幾晚我分享過一位姊妹的見證，當時只講了前半部分。她在家裡受到不公平對待：哥哥讀書很好，進了名牌大學；姊姊算數很快，在家中很受歡迎；父母卻常常對她說：「你為甚麼這麼蠢？你真是蠢得不得了。」她不知道怎麼回應，一直被傷害。姊姊在家裡發脾氣、摔東西、說粗話，父母仍叫她忍讓。她覺得誰兇、誰大聲，便是誰有道理；自己完全不受保護。家裡好像沒有溫度，她每晚在床上哭，枕頭總是濕透。
小學六年級升中一時，她買了安眠藥，決定自殺。就在那時，她所讀的教會學校舉行佈道會，講到神無條件的愛。她從小以為，只有成績好、腦筋快、使父母開心才值得被愛；現在竟聽見一種不需要先符合條件的愛。她衝出去決志信耶穌，再次流了許多眼淚；她說這次的眼淚完全不同，是溫暖和釋放的眼淚。主開始安慰她，世界不再只是灰色，生命也開始有溫度。
她慢慢成長，有勇氣表達感受，在跟隨主的路上，她也學習放下執着，從父母的角度看見他們養育家庭的艱難、局限和無知；父母甚至不知道原來她受了這麼深的傷。她和丈夫和兩個孩子不斷向父母傳福音，父母在2019年決志信主。她又把內心感受寫信告訴父母；父母向她道歉、悔改，2025年受浸。
她本來可以說：「我已經信主，自己得到醫治便算。」許多家庭正是在不出聲的假和諧裡，內心仍然破碎；她卻沒有停在這裡，還去尋找已移民澳洲十多年的姊姊。在聖靈催促下，她先關心姊姊在澳洲的生活。交談中，她開始憐憫姊姊，明白姊姊經常發脾氣、罵人，反映她裡面也十分混亂。姊妹把耶穌帶給姊姊，姊姊後來在澳洲也信了主。
耶穌使人突破一切限制，不是把傷痛收藏在裡面，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。祂自己就是最偉大的示範：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，沒有以惡報惡，卻以十字架的愛勝過仇恨。這位姊妹不單示範了不報復，也讓我們看見，人靠主可以進一步愛仇敵。
若我被傷害了——愛仇敵
第六個對比說：「你們聽見有話說：『當愛你的鄰舍，恨你的仇敵。』只是我告訴你們：要愛你們的仇敵，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。這樣，就可以作你們天父的兒子；因為他叫日頭照好人，也照歹人；降雨給義人，也給不義的人。你們若單愛那愛你們的人，有甚麼賞賜呢？就是稅吏不也是這樣行嗎？你們若單請你弟兄的安，比人有甚麼長處呢？就是外邦人不也是這樣行嗎？」（太5:43–47）「要愛鄰舍」來自舊約；耶穌卻向門徒提出更豐富、更顛覆的挑戰：不只愛朋友，也要愛仇敵，為逼迫我們的人禱告。這裡的愛是慷慨、熱切、願意為別人的好處而付代價的愛。因為我們先經歷神的愛，才可能這樣去愛。
你可以親自去試下，愛仇敵的一個具體方法，就是為他禱告。不是禱告說：「讓他快點死吧！讓他被解僱吧！」而是求主讓他看見神、經歷神的愛，也明白自己所做的。當你為仇敵更多禱告，便會從神領受更多愛；你也開始看見他的處境。越多愛，越多禱告；越多禱告，也越能愛。所以耶穌呼召我們：「你們要完全，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。」（太5:48）
神學家米洛斯列・沃弗（Miroslav Volf）在《擁抱神學》（Exclusion and Embrace）所提出的思想很精彩；我所寫有關真饒恕的書，也用了他許多內容。沃弗來自克羅地亞，面對自己民族在戰爭和種族清洗中的痛苦：1995年曾有二千多人在三天內死亡，另有二十萬人被逼逃離家園。他的老師莫特曼曾挑戰他，在思想復和神學時，把民族的創傷也寫在裡面。
沃弗提醒我們：饒恕不是否認傷害，而是面對真相；復和不是逃避衝突，而是讓公義與饒恕並存。若要追求公義，必須先有一顆願意饒恕的心；帶着這顆心與對方傾談，才不會被仇恨驅使，自己變成下一個侵犯者，也不會輕易與人割席，開始有空間讓對方進入你的人生。
這些步驟很困難，因為我們一看到對方就憤怒，最好死也不相見。當我們面對自己民族的傷痛、過去的創傷時，沃弗的建議是：把那份還沒有處理的怒火，直接帶到神面前，把不公義的仇敵和自己內心報復的意念，一同放在那位愛我們、行公義的神面前。仇恨若藏在我們心靈暗室裡，便會被黑暗滋養，慢慢茁壯，帶着地獄般的排斥，感染生命的一切；但在神的愛和公義光照下，仇恨退去，饒恕的種子便撒下，開始生長。
所以，不要埋藏我們的憤怒和報復的心，也不要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；要連同仇敵一起帶到主面前：「主啊，祢知道我的傷痛；我一看見他，便很想他從我眼前消失。求祢幫助我。」我們要常常禱告！在禱告中，讓上帝向內心說話。
我們教會有一位姊妹，幾十年前和母親、弟妹從中國大陸來香港。父親比他們先來港工作，原說要安頓一切；誰知一家來到後，才發現父親已經另有家庭。他們不懂廣東話，母親要一個人承擔一家四口的生活，立刻患上嚴重抑鬱症。
姊妹信了主、學習真饒恕後，在牧者和弟兄姊妹支持下，一起禱告、經歷上帝醫治，第一次主動尋找已經八十五歲的父親。父親一聽見女兒願意見他，非常激動，說：「這麼多年，你還願意來見我。女兒，我錯了，我對整個家都錯了。」姊妹見完父親，不是立刻便說「全部沒有事了」；她回家繼續禱告、消化。經過掙扎，她決定饒恕父親。她所流露的基督之愛深深震撼父親，父親說：「這位耶穌是真的，我也要信祂。」他接受耶穌後，姊妹每個月探望、照顧他。一年多後，父親因腦癌和柏金遜症離世。
姊妹分享：感謝主，讓我在父親最後的日子能夠復和、照顧他，也讓父親經歷永恆的赦免和祝福。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這份恩典。弟兄姐妹，許多傷痕從家庭開始，我們在教會也會面對傷痕；我們願不願意選擇愛，而不是割席？
疫情期間，四人限聚令尚未解除的一個晚上，我和太太正在吃飯，接到一位不認識的女士來電。她說男朋友練習潛水時昏迷，被送往醫院；她說出名字後，我才知道是教會的一位門徒。我和太太立刻趕到醫院，第一次見到他的母親；雖然初次相見，我卻早已從那位弟兄口中聽過她的故事。
弟兄年幼時父母分開，他與母親住在公屋；後來母親與一位已婚男人同居，家裡長期不是大吵，就是冰冷沉默。他在這種傷痛中成長。門徒小組鼓勵他以耶穌的愛去愛母親，主動聯絡她、送小禮物，並且他第一次安排與母親到日本旅行。到了醫院，我們與他的母親、女朋友和教會兩位弟兄，一起進入急診室。那位弟兄已經離世。我們在他身旁做了離世禱告；禱告後，母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：「為甚麼會這樣？我們剛剛才去完日本旅行，真的很開心。」我聽見便流淚：第一次旅行，竟也是最後一次，卻成為留給母親最美好的回憶。
後來，我和教會弟兄姊妹帶領他的母親和弟弟信主。母親曾對我說：「我的兒子在家裡很不開心，但每一次回教會都很開心。」死去的人仍然在說話。他雖然離世，卻已把愛的種子撒在母親和弟弟心裡。母親仍然有很深的傷痛，但有這次旅行、有信仰、有復和，與甚麼都沒有發生，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。
結語：讓恩典改變傷痕
真饒恕甚麼時候完成？真相和恩典平衡發生。對抗和接納、斥責和犧牲，都是處理不公平、疏離和傷痛不可少的元素。真正的饒恕包含雙方所認同的真誠悔改，也修補已經斷絕的關係；最終，受傷者與侵犯者再次連結，復和逐漸醫治傷痛，疤痕得着新的意義。真饒恕，就是讓關係變得更深、更強。
真饒恕是一個艱辛、複雜的旅程，卻是耶穌呼召門徒走的顛覆之路，讓世人看見我們面對衝突和仇恨時，有不一樣的生命。我們是否願意面對這些沒有解決的衝突？真正的門徒不是沒有傷痕的人，而是讓恩典改變傷痕，把傷痕轉化成新的意義，讓饒恕翻轉人生。
我想起2015年美國查爾斯頓一間黑人教會發生的槍擊案。一名白人進入查經班，與眾人一起查經一小時後，拿出槍來，九位非裔信徒被殺，包括教會牧師。令人震撼的是，在這樣的傷痛、不公義、種族仇恨和結構性罪惡中，受害者家屬被問到怎樣回應時，竟然一個一個以饒恕回答。當家人接受訪問時，被問到：「你們如何回應這樣的傷痕、種族歧視，以及結構性的罪惡？」其中一個家庭說：「我們的家建立在愛上，沒有空間容納仇恨。」另一位家屬說：「你奪走了我最珍貴的家人，我再也不能與他說話；但我仍然選擇饒恕。」還有一位孫女說：「Hate won't win（仇恨不會得勝），你奪走我的祖母，但我選擇用愛走我的人生路。」
禱告
天父，我們感謝祢。因着主耶穌的緣故，我們經歷到從十字架上的赦免：「父啊，赦免他們，因為他們所作的，他們不曉得。」許多人以仇恨攻擊，因為他們尚未認識主，只懂得用仇恨回應；但今天我們認識耶穌，我們先蒙祢赦免，我們也得着饒恕別人的力量。
主啊，求祢幫助我們。若我們得罪了人，讓我們願意道歉、悔改；若我們被傷害，而對方仍不回應、不答辯，讓我們仍然按耶穌的教導選擇不報復；即使對方繼續傷害，也求祢教導我們愛仇敵。
上帝知道我們經歷過的每一個傷痕。祢不單幫助我們，醫治我們，也給我們一個新的選擇。求祢使我們用這個新選擇跟隨耶穌，面對一切仇恨，讓生命被祢使用。主啊，我們有很多人需要醫治，我們憑自己根本不能；求祢把祢的愛注入我們心裡。我們知道我們從前是怎樣的人，但祢卻赦免我們，用救恩拯救我們。
主啊，祢今天帶領我們，讓我們帶着祢的愛和從祢而來的鼓勵，去融化別人的心。也許此刻在我們腦海裡，已經浮現一些名字，正是聖靈提醒我們要面對的人。求主幫助我們，以愛、饒恕、不報復和愛仇敵的心，來回應這些關係。感謝主聽我們禱告，奉耶穌基督的名求，阿們。
講員： 陳傳華牧師
傳譯： 周志豪牧師
速記： 周以心傳道 編輯：姚鳴德博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