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：人對愛與群體的渴求
這堂是第八堂。十堂信息一堂扣一堂，分為三個主題。頭四堂關乎生命從內到外的更新：生命更新必須先從聖靈重生；我們被聖靈塑造，確認天國子民的身分，因而委身基督，跟從祂、捨己、背起十字架。在人生路上，我們必會經歷挫折，所以必須學習信靠；在信仰歷程中又會遇上許多真假難辨的信仰，因此要分辨真偽，才可以活在真理中。第五堂開始，進入與神和與人關係的更新。我們與上帝的關係，要像葡萄樹與枝子那樣連結，才有力量結果子、活出真理。當我們信靠主，禱告也會更新；我們願神的國降臨，又知道要「免我們的債，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」。當我們真正與人復和，整個群體便一同接納。這堂是第二個主題的尾聲：更新與神的關係，也更新與人的關係。
世界並不缺乏愛的故事，卻缺乏對「彼此相愛」的真正理解。我聽過一個父親愛兒子的笑話：兒子讀小學，每次考試後，父親總是很緊張地問他得多少分。有一次，兒子把試卷留在學校，父親便拿出測謊機。兒子先說九十分，機器響了；改口說七十分，機器又響；再說五十分，還是響。最後他坦白說只有三十分，測謊機終於安靜下來。父親很生氣，說：「你考得怎麼這麼差！你要學爸爸，我每次考試都在九十分以上，而且從來不說謊！」這一次，測謊機竟然響到爆開了！有時我們對下一代的期望，甚至超越了愛本來應有的界線。
千百年來，人一直追求愛。我們可以從文學、電影和科學研究，看看人究竟在尋找甚麼。海明威的《老人與海》寫師徒之情：老人出海與大魚搏鬥，徒弟卻不在身旁；他一句話代表很深的感情：「我真希望男孩在這裡。」在人生的挑戰和困難中，我們渴望有同伴。莎士比亞的名句說：「我越給你，我便越擁有。」愛不會因付出而減少，反而會更加豐富。
電影也不斷表達不同的愛。《復仇者聯盟：無限之戰》說：「我們不以命換命。」（We don't trade lives.）每一條生命都重要，我們不放棄任何一條生命。《鐵達尼號》那句「你跳，我也跳。」（You jump, I jump.），大家一定聽過。《復仇者聯盟：終局之戰》說：「我愛你三千。」（I love you 3000.）。《阿凡達》創造了一句 「我看見你。」（Oel ngati kameie.） ，不是只看見人的面容，而是看見他的內心。這麼多不同的背景，描述不同的愛。在華語電影裡，《英雄本色》呈現兄弟之情；周星馳的《西遊記》說，若要給愛一個期限，希望是一萬年。《飯戲攻心》問：家人在哪裡？所指的不是地域或地址，最重要的是人。《破．地獄》也提醒我們，人生像一程車，重點不是上車的人可以陪你去到哪個站，而是你們一起欣賞過哪些風景。
不但文學和電影如此，科學研究也問：「甚麼是幸福人生？」哈佛一項歷時八十五年的幸福研究，跨越兩三代，追蹤七百多人，其中一組是十九歲的哈佛學生，另一組是波士頓的年輕少年犯；兩組起初都是來自波士頓的白人男性，研究後來也延伸至參加者的妻子和兒女，參加者甚至包括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甘迺迪。研究者長期追蹤他們的心理健康，作錄影和錄音，包括腦掃描，最後發現，使人活得幸福的，不是財富、名聲或房子有多大，而是愛和與人的關係。
從文學到電影，從電影到科學，從東方到西方，都提醒我們：人類始終尋找愛與群體的意義，這是神放在人心深處的渴求。在充滿隔閡與分裂的世界裡，人們在不同時代、不同文化中，仍然不斷追求真正彼此相愛的群體。 約翰福音13章所揭示的愛，並不否定兩代之愛、兄弟姊妹之愛或情人之愛；這些愛都是真實而且是我們所渴求的。然而，約翰福音更指出一種顛覆性的群體力量：它能突破隔閡，建立彼此相愛的新群體。
愛到底：顛覆性的愛
「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，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；我怎樣愛你們，你們也要怎樣相愛。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，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。」（約13:34–35）耶穌說，祂賜下一條「新命令」。我們一定會問：「新」在哪裡？舊約早已談論愛。利未記19章吩咐以色列人愛本國的子民如同自己，也不可欺負寄居的外人，反要愛他如己。耶穌三年傳道服侍期間也一直談愛，那麼這命令究竟「新」在甚麼？
它涉及一個新的標準：「我怎樣愛你們，你們也要怎樣相愛。」（13:34下）祂究竟怎樣愛我們？這裡給我們一條重要線索：「逾越節以前，耶穌知道自己離世歸父的時候到了。他既然愛世間屬自己的人，就愛他們到底。」（13:1）「愛到底」包含兩個角度，首先是在時間上的超越，也是在質量上的深度，是一種極致的愛（agape）。這不是突然衝動的愛，而是徹底、毫無保留的愛。
我們的教會服侍許多不同的弟兄姊妹，其中有曾經吸毒或坐牢的人。我記得一位姊妹分享自己的過去。她的毒癮嚴重到要偷竊，甚至一度淪為妓女，才能賺錢購買毒品。她對自己非常失望，徹底想放棄自己；在最悲痛、連自己也不能接受自己，甚至想了結生命的時候，她忽然記起耶穌對她說：「我愛你到底。」也許她多年前在學校或別處聽過這句話，連自己也記不起來，但聖靈提醒她：「你不愛自己，別人也不愛你，但我愛你到底。」這給了她很大的力量，使她能繼續堅持。她在掙扎中慢慢翻轉；即使陷在抑鬱和無望裡，仍然能堅持走下去。經過多年的掙扎，今天她已成為門徒。許多人聽過她的見證便相信主，她也帶領身旁許多家人信主。甚麼給她力量？就是耶穌愛到底的愛。
不知道你是否曾覺得自己毫無價值，甚至覺得身旁的人毫無價值？其實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判定一個人有沒有價值，因為耶穌已經以愛到底，作出最重要、也是最終的判定。我自己是一個軟弱的人。在過去的信仰歷程裡，我深深經歷上主對我不離不棄。在我迷失時，祂忍耐等候；在整個過程裡，祂清楚地對我說：「我不放棄你，你也不可以放棄自己。」
學習一：愛是不分階層的服侍
「耶穌知道父已將萬有交在他手裡，且知道自己是從神出來的，又要歸到神那裡去，就離席站起來，脫了衣服，拿一條手巾束腰，隨後把水倒在盆裡，就洗門徒的腳，並用自己所束的手巾擦乾。」（約13:3–5）這是一個非常榮耀而重要的宣告。按照人的想像，萬有既然都交在祂手裡，接下來也許應該有甚麼震撼的顯現；但很有趣，耶穌卻拿起毛巾，跪下來替門徒洗腳。一位從上而來，神的兒子，脫下外衣、以毛巾束腰，正代表奴隸的身分。
與另外三卷福音書不同，約翰福音沒有記載設立聖餐的過程，卻記載耶穌為門徒洗腳。第一世紀的道路塵土飛揚，人到了別人家中，腳上往往沾滿塵土。兒子可以替父親洗腳，妻子可以替丈夫洗腳，奴隸可以替主人洗腳；如今卻是耶穌替門徒洗腳。祂以這個舉動挑戰了「有權力者就應受服侍」的世俗觀念，顛覆了由權力較弱者服侍權力較大者的秩序，為僕人領袖帶來新的視野。這是不分你我的愛。雖然階層不同、背景不同，愛卻能跨越一切障礙。
從施予走進一家人的社群
十五年前，我們的教會開始學習服侍基層和有需要的人，直到今天仍有許多功課要學。我腦海裡留下很多很深的圖畫：有弟兄姊妹下班後仍穿着高跟鞋和西裝，便走進板間房，把耶穌的愛帶到人中間，使人看見這份愛是真實的。也有露宿者來到教會聚會，有時在座位上失禁。同工和弟兄姊妹的反應讓我很感動，他們沒有責罵：「你怎麼弄得這麼髒？」他們走過去一起清理，還買一條新褲子給他，使他能有尊嚴。我記得有一次，一位露宿者從升降機一路走到禮堂，地上留下一條排泄物的痕跡。行政主任特意叫一位剛上班的新同工出來，讓他知道我們怎樣服侍基層：怎樣清理，怎樣買褲子，怎樣幫助對方更換。
有時我走進男洗手間，突然發現洗手間變成了「游泳池」，因為有人在裡面洗澡。我心裡反而很感動：原來我們的洗手間也可以讓人洗澡。剛開始的一兩年，有弟兄姊妹說：「我不習慣，我不想這樣。」我完全明白，我說：「請你去別的教會。香港有一千多教會歡迎你，但未必有很多教會能歡迎這群朋友；我們盼望成為其中一間。」
有一年教會舉行周年紀念，一位住在板間房的伯伯來到聚會。他看見我們穿西裝、打領帶，他那天也穿了一件T恤，打上一條已破了一半的領帶。我一看見他便流淚。其實不只是我們服侍他，也是他服侍我們；他用行動表示我們是一家人，也接納我們與他同在。那位伯伯和另一位同期認識的伯伯如今都已回天家。我們藉外展認識其中一位伯伯，他的兒子後來信主，今天更與我們一同探訪別人。上帝的恩典實在很大。
疫情期間，大家的經濟都很困難。我們開會後決定，那幾年更要加倍投入資源，也加倍服侍的人數。2018年，德國神學家莫特曼（Jürgen Moltmann）來到香港，也到我們教會分享，他不知道我們教會做扶貧的事工。當翻譯把他的一句話譯出來時，我立刻流淚。他說：「貧窮的相反不是資產；貧窮與資產的相反是社群。」（The opposite of poverty isn't property. The opposite of both poverty and property is community.）我們不是只把東西給人，或只處理他眼前要拿甚麼；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。在這個社群裡，我們彼此祝福、彼此幫助。在這個過程裡，我們不只學習跨越不同階層，也要學習跨越人生的不同階段。
接受主和別人的服侍
耶穌為門徒洗腳，當然顛覆了主人與僕人的關係；同時，祂也在服侍另一個成長階段的門徒。過去三年，耶穌不斷以生命作榜樣，不只講，而且親自活出來。祂與門徒一起去，建立團隊、培育他們、差遣他們；他們回來後，祂與他們覆盤評估（debriefing），再賦予能力，然後放手，又再放手，容許他們犯錯，讓他們成長。
親愛的弟兄姊妹，我們不但要服侍，也要接納上主對我們的服侍，接納不同的人對我們的服侍。彼得與耶穌的對話給我們很大啟發。「彼得說：『你永不可洗我的腳！』耶穌回答：『我若不洗你，你就與我無分了。』」（13:8）
我們要問：「愛到底」對我來說是什麼？我是否按自己的立場，為愛設下了一條與耶穌不同的底線？我們怎樣打破不同的階層和人生階段，使不同的人可以走在一起？在我的生命裡，有誰是我不願意「為他洗腳」的人？我們首要學習的，是讓耶穌所做的，我們也照樣做。
彼得聽見若不讓耶穌洗腳便與祂無分，立刻緊張起來，說：「主啊，不但我的腳，連手和頭也要洗。」（13:9）假如今晚聚會後你去吃宵夜，吃着吃着忽然有人弄你的腳趾，你當然會叫他住手；但若他說：「不讓我弄你的腳，就不准你吃下去！」你大概也會像彼得一樣緊張。彼得雖然常常衝口而出，我們卻又從他身上學到功課。當彼得因恐懼「與主無分」，又覺得自己不配接受耶穌服侍時，這正提醒我們：我們也必須承認自己需要耶穌服侍。唯有先領受祂的愛，我們才有力量向前，才有分於神的國。
學習二：愛是包括出賣你的人
「耶穌說：『凡洗過澡的人，只要把腳一洗，全身就乾淨了。』」（13:10上）我不知道耶穌當時是否按着彼得說：「不用轉身了，夠了，夠了！」這只是我的想像。但祂接着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：「你們是乾淨的，然而不都是乾淨的。」（13:10下）祂指的是誰？門徒中有一個人並不乾淨。
為甚麼耶穌的愛是「愛到底」？因為祂洗腳時，連出賣祂的猶大也包括在內。耶穌沒有說：「猶大，請你先離開，等你走了我才洗腳。」祂仍然替猶大洗腳，也勸勉他，讓他知道將要面對的問題。「吃晚飯的時候，魔鬼已將賣耶穌的意思放在西門的兒子加略人猶大心裡。」（13:2）洗腳之後，撒但才進入猶大的心；耶穌在這之前仍然替他洗腳，也一再警告他。耶穌又指出：「同我吃飯的人用腳踢我。」（13:18）祂大可以不替猶大洗腳，卻仍然選擇這樣做。這是一種超越常理、顛覆人性的愛，也是昨晚信息的延續：愛仇敵，為逼迫你的人禱告。
「你們聽見有話說：『當愛你的鄰舍，恨你的仇敵。』只是我告訴你們，要愛你們的仇敵，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。」（太5:43–44）祂的愛超越人性的邏輯，甚至愛仇敵。我們的愛不能只停留在喜歡的人身上，而要跨越傷害，去愛曾令我們痛苦的人。
上世紀亞美尼亞人遭逢大屠殺，從1919年到1922年，有大約一百至一百五十萬的基督徒在種族清洗中喪生。在那些劇痛悲傷的故事中，也有很勇敢的見證。相傳土耳其軍隊進入一條亞美尼亞村莊，殺害村裡的男人和孩子，留下婦女。一名軍官殺害一個家庭的父母和男性，把幾名女兒交給其他軍人，自己留下其中一人，好幾個月勞役和性侵她，直至另覓目標。這名受害女子後來逃走，經過很長時間重整生命，受訓成為護士，在土耳其一所醫院工作。
一天晚上，她在醫院遇上一名昏迷的重病人，認出他正是當日性虐她的軍官。她仍然盡心照顧他。軍官醒來後，土耳其的醫生告訴他：「你很幸運，若不是這位護士日夜照顧，你早已死了。」他認出她，便問：「你明明有充分理由，也有充分的機會殺我，為甚麼沒有這樣做？」她回答：「我不會，因為我是耶穌的門徒。耶穌說，要愛你的仇敵。」在極悲慘、極困難的逼迫中，我們仍聽見一個又一個活出基督的見證。
從受傷到復和
我們教會有一位姊妹分享自己的經歷。她從小與父親關係疏離，聚少離多。父親是黑社會人物，家中常常煙霧瀰漫，不是大麻和香煙的氣味，就是滿屋粗言穢語。他曾因毒品交易坐牢多年，又有外遇，對家庭很不負責；甚至母親驗出癌症後，他仍然在家吸毒。姊妹常常想：「我朋友們的父親都是那麼愛他們，會陪伴他們，也會在他們需要意見時給予意見；為甚麼我的父親是這樣？」後來，耶穌拯救了她，她又帶領母親信主。母親受洗時，她忍着傷痛邀請父親參與，結果父親竟然信了主。她開始與父親重新回憶當年的傷痛，讓父親明白自己做過的錯事；今天，她的父親已開始改變。
愛你的仇敵，是一種「不正常的愛」，卻正是神完全的愛。我們會覺得很難，甚至不知道從哪裡開始。當我分享時，你心裡可能已浮現某些人，令你覺得：「真的太困難了！」
我記得德蘭修女說過，要愛一個人，也許可以從微笑開始。她曾分享一個故事：當她在印度最貧窮的地方服侍時，起初缺乏資源，帶着窮困的孤兒，卻沒有食物，也沒有錢購買。她敲一間麵包店的門，希望老闆施捨一兩個麵包給孩子。老闆開門問有甚麼可以幫忙。她說：「我要麵包，但我沒有錢。」老闆立刻關門。她沒有離開，繼續敲門。老闆再開門時，她微笑着問：「我可不可以要兩個麵包？」老闆竟向她臉上吐了兩口唾沫。德蘭修女回答：「謝謝你，這兩口唾沫是給我的；但我的孩子可以得到甚麼？」老闆終於說：「我怕了你，就給你兩個麵包吧。」
弟兄姊妹，我們也可以活出這種力量。首先，我們被耶穌、被上帝的愛吸引和改變，被耶穌的愛和祂在十字架上所流的寶血潔淨；然後，我們把這份愛帶給人。即使是出賣我們、甚至我們不想再見的人，我們也願意用耶穌的愛去愛他。最難的，就是愛一些你不想愛的人；耶穌偏偏挑戰我們去愛這些人。祂那超越理性的愛，正是上帝要我們知道可以親身經歷的愛。
學習三：愛是彼此付出，是可見的記號
你可能會問：「耶穌這樣做，為甚麼我也要做？」主已經說得很清楚：「我是你們的主，你們的夫子，尚且洗你們的腳，你們也當彼此洗腳。我給你們作了榜樣，叫你們照着我向你們所做的去做。……你們既知道這事，若是去行就有福了。」（13:14–15、17）祂重複吩咐我們：「你要照着做。」我們所照着做的，不是世俗的邏輯：別人恨我們，我們就報復；別人對我們不好，我們就割席。今堂與上一堂有一點不同：上一堂着重人與人之間的復和，今堂則進入整個群體。彼此洗腳不只是一項教導，而是要行出來的真理。知道便去行，為神而行，就有福。
第三堂我分享過，我的家庭曾在短短三個月內接連遭遇困難：岳父心臟出現問題，要立刻動手術；四十多歲的二哥忽然發現患上極罕見、無法醫治的癌症；同一個月，四歲的女兒玩耍時又跌斷了手。我心裡不禁想：「不會又來了吧？」幾年前，五十多歲的岳母因藥物敏感，短短幾個月便離世。每次再遇上這些事，我便想起當時的情景，心裡恐懼，也非常疲倦。然而，我同樣經歷了許多愛。
岳母本來照顧我的大兒子。她離世後，二女兒出生，母親便從加拿大回來，第一年與我們同住，好好照顧女兒的成長；以後也常常回來陪孩子玩。她常吩咐我們要給孩子健康的食物，有一次我卻看見一張照片：父母帶孩子外出，幾歲大的孩子手裡拿着一整桶薯片。我看見了，只好裝作沒有看見。兒女由父母教養，孫兒孫女卻是給祖父母寵愛的！
岳父入院時，有弟兄立刻來到醫院，與我傾談和祈禱。二哥患上的是全世界也極罕見的癌症。一位很好的醫生弟兄立刻約我吃晚飯，請我好好吃一頓；我一聽便知道有事發生。席間，他告訴我，二哥已經無法救治。那段日子，許多弟兄姊妹探望二哥，陪伴和安慰他；母會的牧者和執事也來探望岳父。要把岳母無法救治的消息告訴岳父時，我先與他吃一頓好飯，見過所有醫生、拿過所有藥，才把消息告訴他；當時許多弟兄姊妹為我們禱告。
女兒四歲那年，在年廿八跌斷了手，年廿九便要立刻入院。我仍要回教會服侍。手術前，醫護人員問孩子要爸爸還是媽媽陪她入去接受麻醉。我心裡想：「當然要媽媽！」偏偏女兒選了爸爸。醫生說，吸入麻醉藥有萬分之一的風險，孩子可能醒不過來。我心裡非常害怕，看著我的女兒，突然很有信心，便對她說：「應該是朱古力味的！」她一吸下去便睡着了。
手術後，我要立刻趕回教會；幾個小時後再到醫院，竟發現病房變成了迪士尼房間：有布置、有氣球，也有米奇老鼠。那是弟兄姊妹為她預備的。我看見便流淚。這個群體實在太好了！原來我們彼此相愛，這份愛就成為可見的記號。
門徒群體的品牌標籤
「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，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；我怎樣愛你們，你們也要怎樣相愛。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，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。」（13:34–35）原文「你們若有彼此相愛」後面並沒有「的心」二字。耶穌所說的新命令，在於新的時空——愛到底；新的標準：基督犧牲的愛，「我怎樣愛你們」；新的動力：愛源於基督在我們生命裡無限的賜予；以及新的記號：愛是門徒身分的「品牌標籤」，是門徒群體最鮮明的記號，人來到教會，就應該看見這個標籤，正如麥當勞的標籤使人想起漢堡包，迪士尼使人想起米奇老鼠，蘋果店使人想起iPhone。
可是有些標籤是壞品牌：看見大樓寫著是豆腐渣工程，你會害怕；奶粉若含三聚氰胺，你不會喝；明知是假水，你不會喝；明知裝修工程涉及圍標，你也不應參與。那麼，當世人想到「教會」，會想起甚麼？是爭論和分裂，還是愛與接納？教會今天不能分裂，教會需要愛和接納。不是因為我們完美，正因我們不完美，才讓人看見這群體與其他群體不一樣。我們是一個不完美、跌跌碰碰的群體，卻仍選擇走在一起；這就是基督的群體。
正如教父特土良所說：「正是因為這份高尚的愛的行動，使許多人給我們貼上了標記！他們說：『看啊，他們是多麼彼此相愛……看啊，他們甚至願意為彼此捨命。』」你也許會說：「我也願意。當我看見所愛的人，我願意為他捨命；看見身旁的人這麼好，我也願意。」但問題是：若你不愛他，你還願不願意？這裡的捨命，不只是為喜愛的人捨命，而是當彼此有衝突和分歧時，願不願意捨棄隔離，拒絕分開。我不需要你和我一樣，你也不需要我和你一樣。有衝突、有分歧時，我們要捨棄那種寧願分開、「我死也不想見你」的關係。
為對方在心裡留出空間
上堂我提到《擁抱神學》。割裂的第一步，是「我不想與你接觸」；這已經不好，但更差的第二步是：「我不但不想與你接觸，連你的存在也不容許。你要與我一樣，與我一起走我的路，否則我便要除掉你。」這種「除掉」走到高峰，就是種族清洗，就是每逢有人提起對方，便要別人也一同清洗他、消滅他。
甚麼叫在愛裡彼此相愛？耶穌所說的，不只是你喜歡的人，正是那些你很不想見的人。到了約翰福音13章這一段，猶大已經離去，耶穌也知道自己快要上十字架。祂知道門徒日後會有爭拗，而自己不再以肉身與他們同在，所以特別吩咐他們彼此相愛。他也許不在同一間教會、不在同一個地方，但這不是問題；真正重要的是，他仍然是我們的弟兄，她仍然是我們的姊妹。
我們教會有一位姊妹，在香港一段最困難的時期，因為看法和衝突，與幾位兄弟姊妹完全隔絕，也與弟弟四年沒有見面。弟弟已移民美國；全家都信主，姊妹也一直在教會學習彼此相愛。她每年寄卡給弟弟，也不斷發信息關心他，卻一直沒有回覆。
2024年，弟弟一家四口回香港探望父親。父親與這位姊妹同住，她知道弟弟、弟婦和兩個孩子要來，當日特意請假，預備最好的食物。弟弟一家出現時，她看見多年未見的侄兒侄女已經長大，心裡非常激動，也很感動；大家一起閒話家常。同年年底，姊妹出差到美國，特意尋找弟弟，到他的教會與他一起崇拜。她為自己當年情緒化的表達，當面向弟弟道歉。弟弟愣住了，接着也說：「其實我也有錯。」他們的看法仍然不同，但永遠都是主內的弟兄姊妹，也是家裡的姊弟，一年後，2025年父親病重，弟弟一家再次回香港；父親親眼看見兒女復和。
弟兄姊妹，我們不能分離。我們可以有不同看法，卻仍要在主裡彼此相愛。擁抱的神學，就是在我們生命裡本來沒有空間給對方時，向主禱告：「求祢幫助我，使我裡面再次有空間給對方。我把自己、對方和這個群體都放在主的愛中，求主幫助我們經歷這種捨己的愛。」捨己不是說我要和對方一樣，而是放下割席、分離的意念。「知道」與「去行」之間，常有一道鴻溝。聖靈是否正在提醒你為某一位弟兄姊妹或家人，作出甚麼具體行動？盼望我們把愛行出來，因為這正是信仰群體、教會和門徒與世人完全不同的記號。
合一不是統一
在約翰福音耶穌大祭司的禱告裡，祂說得很清楚：「使他們都合而為一……叫世人知道你差了我來。」（17:21–23）合一不是統一，而是多元中的合一；這正顛覆世界分裂的文化。
走進合一的過程並不浪漫，甚至很辛苦；但最後我們會得勝，也會得釋放。近來很多人對我說：「我曾經和AI聊天，AI很會哄我開心；無論我說甚麼，它都遷就我。」可是AI無法成為我們相愛的群體。愛的群體不只在順境中建立，正是在背景、性格和看法都不同時，才把這份愛顯明在分裂的世界裡。
這就是第八個門徒的記號。耶穌在新約頒布的新命令，正是祂捨己的愛。這愛是顛覆性的：愛到底，顛覆權力觀，權柄是用來服侍的；愛到底，顛覆時間觀，愛是直到永恆的；愛到底，顛覆報復心，甚至愛那些出賣我們的人；愛到底，也顛覆自我中心，使我們成為合一的群體。
我們的教會多年來也在做一件事：若看見一些機構或年輕人缺乏服侍的資源，我們便免費開放地方給他們使用。不論掛的是甚麼名字，只要是基督教工作、是傳福音，我們都願意提供資源，讓他們的生命可以發揮和成長。
耶穌沒有說，教會活動多、資源豐富，世人便認出我們是祂的門徒；祂說，因為我們彼此相愛，眾人便認出我們是祂的門徒。所以問題不在教會有沒有活動、有沒有資源，而在一個人進到教會時，有沒有感受到愛。
總結：兩兄弟的穀物
有一個源自猶太拉比傳統、與摩利亞山和聖殿相連的故事。一天傍晚，兩兄弟把收割所得的糧食平均分成兩份，哥哥一半，弟弟一半。哥哥把糧食拿回家。他有妻子，也有十二個兒女；吃飯時，他忽然想：「弟弟只有一個人，沒有結婚，也沒有兒女；他年老時沒有人照顧。不行，今晚我要把一大部分穀物送到他的倉裡。」弟弟也獨自吃飯。吃着吃着，他又想：「不行！哥哥有妻子，還有十二個兒女，要養活這麼多人。我今晚要把自己一大半的穀物送到哥哥的倉裡。」
每次收成後，兩兄弟都偷偷這樣做。他們一直奇怪，為甚麼自己的糧倉永遠沒有減少。一次月蝕，他們看不清時間，同時背着穀物出發，在半路上遇見對方。看見彼此都拿着穀物，兩人便相擁流淚，彼此道謝。上帝說：「我的殿就要建立在他們相遇的地方，因為我的殿就是彼此相愛、彼此關心的地方。」他們關注的不是自己的事，而是對方的需要。
我之前提到海明威《老人與海》裡的師徒，因為分開而不能在當下彼此相愛；耶穌所說愛到底的相愛，卻使我們能真正愛到底。
呼召與禱告
天父，我們感謝祢，因為耶穌讓我們知道甚麼是愛，甚麼是愛到底，也讓我們看見這愛怎樣顛覆生命。耶穌今天呼召我們，不是只成為掛名的信徒，而是成為會愛人的門徒；祂呼召我們在群體中，不論處於甚麼景況，都建立彼此相愛的群體，讓世界看見耶穌的真實。十字架不只拯救我們，也定義我們是一個彼此相愛的群體。
今天的呼召比昨晚再進一步：不只是一段復和的關係，而是一個彼此相愛、永不割裂、願意在心裡為對方留出空間的群體。即使裡面仍隱隱作痛，我也願意讓祢的愛進來；求祢先為我洗腳，好讓我學習為別人洗腳。
主啊，這個禱告不只關乎現在和過去，也關乎未來的日子。我們立志，在分歧和衝突中永不割席。弟兄姐妹，若這也是你的禱告，請把手放在心上，向主表明：「主啊，我願意這樣立志。」我知道這並不容易；即使在困難、爭論和分裂中，主啊，求祢幫助我騰出空間，使其中可以有愛和接納。
現在，一隻手放在心上，一隻手指向天，向神立約。這個立約很重要，因為未來也許還會遇上衝突。讓我們勇敢舉手，告訴仇敵：我們不受仇敵控制，也不受憤怒控制。我們卻要跟隨耶穌。
耶穌，靠我們自己不能，惟有靠着那加給我們力量的，凡事都能。現在把我們的生命交給祢，讓我們的生命指向祢、朝向祢、榮耀祢。感謝主聽我們的禱告，奉耶穌的名求，阿們。
講員： 陳傳華牧師
傳譯： 周志豪牧師
速記： 周以心傳道 編輯：姚鳴德博士